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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wc39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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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我的一些博文,便可知道,作为同济大学建筑系教授,由来多少有些偶然,虽然建筑学专业是我所爱,但成为这个专业的老师却有些身不由己的机缘。不过如今在我对大学教师这一职业逐渐适应并喜欢且又将渐行渐远之际,却又平添了几分惆怅,原因很多,最主要的大概还是,大学变得越来越陌生了——不由想起陈丹青的离开清华,他本是怀抱理想跨入自以为的学术圣地的,然而没料到“水木”已经不再“清华”了,那就选择离去!我佩服他的毅然,虽然这只是犬儒的洁身自好,并无补于理想的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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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大树下捡拾的电影枝叶——观张艺谋《归来》有感  

2014-06-25 15:00:45|  分类: 文化漫步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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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此地无银三百两一下:我这篇文字,不是要来批评影片《归来》的,而是想来诉说对一部还算上乘的影片的遗憾。

我在读完小说《陆犯焉识》后,曾经切迫地期待看到张艺谋导演据此改编的电影《归来》,祈愿它也许会成为中国电影的又一个里程碑式的作品,更可能是张很长时以来执迷于商业娱乐的一个转折(见博文《读《陆犯焉识》,望《归来》成功》)

电影当然是可以供商业娱乐的,甚至在当今要说主要供娱乐消遣,我也不得不勉强苟同,因为对进入影院的主流观众,他们大多也追求这个,电影工业制造出针对性的赚钱商业产品,也是顺理成章的。不过,谁也无法否认电影本质上终究还是一件有思想内涵的文化产品,除了让人轻松开心之外,倘若能激发更多关于人的生存问题的思索,让人们观看之后有所启迪,应该会有比娱乐更进一步的价值吧,否则我想还是去玩那些美女妖怪、打打杀杀的电脑游戏更刺激更消磨时光。

张在多部扔钱的所谓商业电影“大片”里,玩得很恣肆,但并没有玩出超过其成名人文作品的新境界,应该说已经玩够了,那么及时改弦更张走归山之路,回归人文,可能是他再攀电影艺术高峰的一种明智选择,也是对自己勇敢的挑战。虽然《山楂树之恋》和《金陵十三钗》像是已在尝试踏上回归之路,但远不能令人满意,所以我对《归来》的期待本是加倍的。

不过,我看《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它和小说《陆犯焉识》基本上没啥关系!

没看过小说的人,固然也可以从《归来》中品读出悲剧的团圆、艰难的爱情、割不断的亲情,但陆焉识和冯婉喻已经不是小说中那两个人了,他们好像是从一株大树上单独剪下来的两小条扭曲的枝叶,人们虽然也可以品鉴出其中的美——凄美,这也是没看过原作的人,多半被感动的原因。不过却没有了《陆犯焉识》里那株大树虽遭遇干旱洪涝山火雷劈看似枯萎,实则由于根系发达、老干虬劲依然有顽强生命力,枝叶不断绽放新绿,那是联系着它整个生长周期的水土气候的。所以看过原作大树的人,会对只见电影枝叶觉得很不满足。

当然,电影与小说,是两种艺术形态,不同的表现形式,会包含不同的容量,抵达不同的深度。不该苛求电影成为小说的图像翻译。所以严歌苓自己倒是客气地给《归来》打了个满分。但我想这大概是退一步的就事论事之言,一开始她也曾对小说改编电影有过怀疑就是明证。应该说她很清醒,并不指望在目前严苛的影视审查制度下,会有《陆犯焉识》的完整电影诠释。

如今电影撷取小说中一小节来表现,显然是明智省心之举。然而结果是陆焉识变成一个一般的眉目不清的右派劳改犯,而冯婉喻的面目就更只是一个痴心的妻子了。所以有人会把《归来》说成是变相的琼瑶片,归类为爱情电影,什么老年版的《XX……》之类,这和小说人物既丰厚又细腻的人物被时代播弄的血肉淋漓以及整个故事背负的历史沉重,作用力是大不一样的。走捷径看到的风景,与一路跋涉、攀登看到的,到底是不同的。

当复杂的陆焉识,标签分明的变成个简单的劳改犯,通过字幕分段的结构,略去了大量前因后果的事件交代,虽然有一开始女儿丹丹跳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时代背景渲染(这开场一节,单从电影蒙太奇的角度来看,无论导演的调度、新谋女郎张慧雯的表演、摄影、音乐等等,都是非常值得赞赏的),但是与陆焉识的苦难和冯婉喻的煎熬并不着边,只是完成了给丹丹大义灭亲举动的一个个人心理的解释而已。对于大部分年轻人,那个时代可能是非常概念化而模糊的,即便争跳《红色娘子军》主角这样的情节,也不一定明白到底有多深的政治意义。听说,有些场次的影院里,经常会有人笑场,这在过来人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可是细究起来,不过是他们缺乏真正的历史感的一种反映。可惜,《归来》避重就轻做出了绕开让年轻人直面深层历史的选择。当然,不该责怪张艺谋,不这样选择,也许连目前呈现的一点点苦难,也会被冷藏。即使这样一部《归来》,张艺谋说还改了三年!这样的现实实在是很可悲的!刻意绕开历史过歌舞升平的日子,并不是真正太平盛世。

我就偶尔看到过一篇一定是年轻作者的影评,其描述影片情节第一大段,说是 “陆焉识在文革中打成右派试图逃跑……”云云,让我非常吃惊,没想到年轻一代会有历史盲到连文革和反右都混为一谈的,你能指望这种点到为止的电影背景,能让更多年轻人深思历史吗?

本来我期望《归来》会是一部史诗性的电影的。一部两小时片子的容量肯定不够,但可以上下集,甚至可以上、中、下三集,因为小说提供了太丰富太形象的素材。其实《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日瓦戈医生》等有史诗意味的电影都是那样做的。然而也许不仅审查制度不允许那样内容出现,我们有那样艺术创作能力的电影人也没有出现吧?即使艺术要求退一步,花甲之年又被各种琐事牵制的张艺谋,大概也没有那样执着追求的旺盛精力了。

其实,电影改编所据的小说中,陆焉识最后获释回家一节,原是我感觉写得最匆忙的。读的时候一直觉得严歌苓有点急于煞尾的意思,一下子出来许多人物、故事,而比起前面的精雕细刻来,显得忙于交代说明,过程清晰,但缺乏纵深开挖和展开的演绎。包括让婉喻失忆,也是比写正常人更简单的设计。不过倒是对上海有海外关系那种人家的日常生活做了相当精准的刻画。可是张艺谋的进一步简化,撇去了大部分人物情节枝桠,将背景移到了主创人员更熟悉(也是大部分观众较了解)的北方中小城市,这虽然可以模糊掉特定性,却单薄到只剩家世不清的夫妻和女儿三个人,这就大大地将历史画卷剪裁得只剩感情故事册页了,让演员不得不以演技的细腻来完成一个缺乏更多灵魂深度人物的塑造。

演员确实成了这部电影最大的亮点,三位主角,表演都无可挑剔。巩俐本是塑造张艺谋各类电影人物的金牌级演员,从处女作我奶奶九儿,到菊豆,到秋菊,到四姨太颂莲……到黄金甲王后等等,原先都是浓墨重彩和有强劲张力的,这部片子却是极其平静和内敛,几乎做到了不演之演的自然。陈道明也同样,几乎做到了让人忘记演员而只见人物,这应该是演员最大的成功了。尤其值得夸赞的是初出茅庐的张慧雯,她的舞姿不用说了,文革时代所谓的“革命豪情”,就在她举手投足的一小段芭蕾中淋漓尽致地传达出来,更令人难忘的是她的表情,特别是眼神,在每种不同场合,都饱满而恰到好处。从娘子军(也是红卫兵)那种冰霜坚定,到成为工人后的平和温婉,这样大幅度变化的分寸感,老演员驾驭起来都未必轻松,而她以悟性加用功,把握得形神兼备。难能可贵的是这部电影还招引来了大批名演员充当戏份极少的配角,除了郭涛台词稍多几句,其它演员如刘佩琦、陈小艺、丁嘉丽、辛柏青、闫妮、张嘉译……等等都是过场戏,有的几乎不说话,可是人人都恰到好处的称职出彩。

好演员虽然撑起了这部电影,但他们毕竟无法弥补情节人物那种无根之木的单薄。那么复杂的陆焉识,变成个简单的劳改犯不说,他本来并不爱婉喻甚至是个对爱情有点玩世不恭的男人,转变成挚爱婉喻,是有许多社会、家庭变故的历史因果的,从不爱到爱,联系着从炼狱到人间,从失去家庭到重新回归家庭的复杂心理历程,如今呈现出来的,却简化成只是一如既往的深情了。反之,婉喻对焉识虽然始终忠贞不二,但其懦弱而执着、忍辱负重的复杂性格,也被简化成对爱痴迷的近乎执拗的坚贞。故事固然删繁就简顺畅了,可是丰富的人文历史内涵也消解了。

电影不少情节虽来自小说,但又欲说还休。其中方师傅这个人物是最“含蓄”因而也是最含糊的,他到底是代表着怎样一种势力,到底对婉喻做了什么,在小说里虽没有具体表现,但清楚地点明了,是婉喻通过牺牲自己交换到陆焉识的不死判决!这其实是表现婉喻苦难的很重要很沉重的一笔,但为了篇幅,也许还有应付审查的苦衷,就此虚化了,可这样一来婉喻那场见到丈夫误认为是方师傅的惊恐表现戏码,也就变得突兀起来。还有陆焉识纠正医生法语发音,看似很巧妙地顺带展现了陆深厚的文化背景,可这孤立的一笔带过,又何尝能真正反映陆焉识的家世渊源,从而起到点化大量没读过原作观众认识的作用呢?

小说是以陆焉识孙女的视角写的,电影将她和她父亲都隐去了,为了篇幅,这删繁就简是可以理解的。但电影将女儿丹珏的身份也改成基本上没有原作影子的另一个人,已经是电影的再创作了。可是花费是大量笔墨描写的陆焉识在劳改农场千辛万苦想看一眼纪录片中女儿的父爱表现,也没有了;原来女儿作为体制内的成功科学家那一层反映我们这个社会复杂性特别有意义的身份,同样没有了。因此陆对丹丹的父爱之深,以及丹丹从揭发陆到接受陆回归的转变及互动,也就只能表现得粗疏而不连贯了。

影片结尾的设计,让陆焉识风雪中推着轮椅陪着冯婉喻,到火车站出口举着“陆焉识”的名牌等待自己,因为冯虽忘了焉识的面貌却唯独记得“五号”焉识会回来。这虽然是想给观众一个“陪你慢慢变老”的完美爱情的另类演绎,据说使不少人潸然泪下,但我觉得已多少有些矫情,因为故事回避了对何以造成这种“不了情”的追问,这样的场面是导演使外力推动的,人为设计的痕迹大于自然的演进结果。

张艺谋说“在我所有的电影作品中,对于原著小说这样的使用,和这种冰山一角的拍摄手法是第一次。”此话不假,但如果只在乎那露出一角的浮冰的好看,并不是冰山本身,那大可选一块更好看的浮冰,又何必要与那庞大的冰山牵连在一起呢?

也许是我不该把文学原著和电影牵扯在一起,单独看电影就好!可惜的是恰是张艺谋要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的,这说明他很在乎原著,这就不能怪看过原著的观众不满足了。

顺带说一下,我看的那场电影,总共坐了8个人,都是中老年,老人更占了一半。这自然有偶然性,更有日场年轻人上班的因素,但可能也有一些年轻人回避沉重话题的生活态度在起作用吧。要不是张艺谋、巩俐、陈道明的大名效应,恐怕吸引的年轻人还会更少。真希望历史苦难不仅留给经历过的人来咀嚼,更关心和追求现实生活享受的年轻人,偶尔吃一口“忆苦饭”,应该不是坏事。

部分影评更多的把影片与文革挂钩,实在是开场那段红色娘子军舞的错觉,历史的回望绝不该止于年轻人似知非知的文革(个中原因则颇值得深思),陆焉识的灾难在反右甚至反右前就已酿成。意味深长的是文革劫难的受难者不只是知识分子,也不止是“地富反坏右”,还包括此前曾经的许多加害者,然而这并不荒谬,而是现实政治的必然。冯婉喻失忆对个人也许是一种心灵的混沌归宿,可是如果一个社会的集体失忆,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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